头发的立场就是女人的立场

        女人异常凶猛地互相竞争世界上两种稀有资源—男人和工作,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社会学的研究结果。在残酷的竞争中,发型师成为最强大的秘密武器,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:帮助女人实现梦想。

  对于发型师而言,没有发型高低之分,只有技艺优劣之别,重要的不是发型,而是:这是谁的头发?

  这是谁的头发?地位的尊卑、性格的强弱、学识的深浅全部无声地流露在变化万千的发丝间。头发为女人树立独属自己的风格,替她们标榜一切,长发短发成为最简单的识别信号,也是发型战役中互不相消的两股均衡力量。

  头发的立场,就是女人的立场,时代的立场。

  剪刀到底在谁手里?

  给了女人长发,给了男人短发的是剪刀,而不是上帝。—Charlotte Parkins Gilman

  美国女权主义作家Charlotte Parkins Gilman在1910年代四处游说:女人应该剪掉长发,一头清爽的短发代表着干净、快乐和自信。而在此之前数百年,长发是女人,短发是男人早已是明确了再明确的标记,谁也没想过去更改。世界女权主义始祖Mary Wollstonecraft一生都在强调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平等,她也没有舍得一剪刀下去剪掉那头卷曲的长发,只是将它高高盘起,以示她将时间全花在独立思考这件事上。

  女权运动越闹越凶,上帝才向人间扔出剪刀。的确,在女权主义运动开始之前,谁也没有那份冲动改变这种牢固的性别约定,西方传统中,短发是男孩,长发是女孩,自打人头上长出头发,种族差异也应之而生。

  1920年《星期六晚邮报》发表了F.Scott Fitzgerald的小说《波尼丝剪去了秀发》,讲述了一位农村姑娘来城里找她的交际花姐姐,为了引起交际圈内人的注意,她偷偷跑到理发店剪掉了那头“无上荣耀”的秀发,结果引起不小的轰动,她为了报复,临回乡下前趁姐姐熟睡之际,把她的金色发辫给剪了。这部小说一经发表,不少女孩纷纷剪发,原因是她们烦透了长发,小说中弥漫着对短发的嘲笑,也引发了女孩们的叛逆心理,这种心理早就积聚已久,总算有机会爆发了。

  短发真不错,既轻便,又容易梳理,虽然从前的清教道德家花几辈子时间反复强调:道德高尚的女人、知道自己地位的女人,都是留长发的,长发是“上帝赐予的,在丈夫和主人面前屈服的标记。”但是这一切到了兴旺的1920年代,随着妇女解放运动的空前高涨,完全改变了。

  女人勇敢地拿起剪刀,男人除了冷眼旁观之外,还能做什么呢?很少有妓女剪掉长发,传统思想仍在起作用,妓女必须靠顺从才有饭吃,这是关键所在。剪刀到底在谁手里?这个答案很明了,女性解放之前,剪刀在道德家手里,女性解放之后,剪刀在能自我做主的女性手里,剪不剪不是问题,问题是:你敢不敢剪。


  头发的漫长旅行

  短发来了,头发的旅行真正开始了,从1920年到现在,长发与短发成为时代变迁的两大主角,在无边的戏台上,轮番上场。

  “我为因剪短发所造成的家庭破裂,婚姻解体,负有很大责任。”

  一战之前,女人们剪短发就初见端倪,短裙加短发,再喝点杜松子酒,兴致高昂地站在桌子上跳舞,是时髦女郎们乐意干的事,不过这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,正如不穿胸衣出门一样,没有多少人能做到。1920年代,美国最迷人的舞伴Irene Castle以她独特的个人魅力打动了人们,她剪着短发,戴着珍珠头饰在宴会大厅翩翩起舞,一瞬间,浪漫、高雅、时髦这些词汇被媒体渲染,短发第一次从粗俗的形容中摆脱出来,Irene Castle头上的珍珠发饰,后来被设计成发夹,行销全球。模仿她的人越来越多,那些不接受革新思想的男士忍受不了妻子的叛逆行为,家庭破裂的事实比比皆是,“我为因剪短发所造成的家庭破裂,婚姻解体,负有很大责任。” Irene Castle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媒体面前说话,并提醒读者,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短发,上了年纪的妇女剪短发显然有些为老不尊。

  当时,芝加哥一家大百货公司解雇了一位名叫Helen Armstrong的小姐,理由是她剪短发有失体统,百货公司里其他剪短发的员工被勒令戴假发上班,直到头发长长为止。《纽约时报》因此发表社论认为“女人剪短发既方便又实用。”直到1927年,歌唱家Mary Garden剪去一头长发,并说:“我舍弃长发,就像女人摆脱迈向自由之路上任何一个障碍一样。”而另一位当红明星Mary PiCKford始终坚持保留自己的招牌长发,“你们能想像一位童话里的花仙子留着短发的样子吗?那简直令人震惊!”她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每天花三个小时洗头,做发型,并且在拍片结束后费尽心思把头发还原,在她备受剪发争议时,她的影迷们纷纷写信请求她不要剪掉头发。但在她37岁时,她醒悟到自己的成功完全依赖那头长发,而不是她自己,于是全世界的报纸都刊登了这样一张照片,一把巨大的剪刀剪着她的金发,并配有文字:“哀悼天真无邪时代的死去。” Mary Pickford的短发形象公布后没几年,就从银幕上消失了。


 “无论是谁,再用头发遮住一只眼睛,就是蠢货!”

  有声电影的问世给了发型大好机会,哪怕是黑白电影时代,发型的色彩也是非常重要的。好莱坞黑白电影时代的女明星全然依靠一头金发驰骋银屏,电影是黑白的,电影院门口的巨幅广告招贴却是彩色的,一头亮闪闪的金发在无色电影世界中依然引人注目。它能使丰盈的乳房和修长的大腿黯然失色,造型师有了市场,广告策划师有了新创意。

  1930年代,金发美女Jean Harlow迅速窜红,席卷美国的染发热潮开始了。过了十年,Veronica Lake用一小绺头发挡住一只眼睛的发型,成为全美最有名的金发明星,打着她招牌的染发药水、发梳和美发店蜂拥而出。然而无情的二战并没有给这位银屏女神太多机会,珍珠港事件爆发前两周,《生活》杂志还将Veronica Lake的发型捧为国宝,说她的头发数量大约有150,000根,前部头发长度是17英寸,后部长度为24英寸,及肩部份是8英寸,她每天早晨要用洗发水洗两次头发,用护理油护理一次,还要用醋漂洗一次。由于她的发质极细,容易绊在衣扣上,她还总是不小心,在抽烟时烧到自己的头发。

  可这种头发到了二战,对国家利益产生了危害。兵工厂里的女工们不断发生头发卷进机器里的事故,于是战争物资生产董事会决定推出工人自己的形象——铆工螺丝头,代言人正是Veronica Lake。她迷人的长发不再散落肩头,而被烫成细碎的小卷紧贴着头皮,完全没有任何美感,她被迫公开宣布:“无论是谁,再用头发遮住一只眼睛,就是蠢货!”

  Veronica Lake在《生活》杂志的摄影棚里完成了宣传照拍摄之后,她的银屏生涯就此结束了。二战以后,重新涌现出的金发姑娘占据好莱坞的大银幕,可Veronica Lake却只能是个符号,停留在过去的画报里了。


  “黑色是美丽的!”

  金色的头发总是带着炫耀感,天生金发的女人要比黑发女人漂亮、幸运,爱慕虚荣的男人总是与金发女子约会。在罗马统治时期,金发绝对是女性美的完全体现,妓女和有钱夫人们都喜欢戴高卢人制作的金色假发。15世纪佛罗伦萨的艺术作品里,金色是圣母玛利亚头发的颜色。而棕色皮肤、黑头发的女人是小麦、苞米的代名词,一点都不高贵,人们对金色的狂热崇拜从来都不曾减弱过。

  Marilyn Monroe春风得意,直到现在都被人视为全世界最性感的女神,她除了有白人血统和那头染成的金发之外,没有像样的背景,没有身份,出生低微。但颓废、激进的1960年代,开始了对黑发的顶礼膜拜,“黑色是美丽的!”成为一句口号,鼓动黑人起来高歌。于是,像棉花糖一样的蓬蓬头开始风行天下。这种名叫“Afro”的发型起源于非洲土族黑人发型,它象征自然、不经雕饰,也是在纽约这种大都会里,黑人自我张扬的标志。黑人女性不用再去美发店看白人的脸色,只要有把电吹风,她们就能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上街,社会也营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宽容态度。

  Afro发型流行以后,白人明星也纷纷效仿,从某种意义上讲,种族歧视在娱乐圈被打破了。但有些种族主义者并不这么看,1970年代末期,金发女郎Bo Derek出人意外以一头金灿灿的发辫示人,并且引起了众人模仿,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从黑人模特Cicely Tyson那里学来的,这种发辫后来成为摇滚歌手最爱用的发型之一。种族主义者认为,Bo Derek的辫子完全是对黑人的调侃,黑人注定要眼睁睁看着白人掠夺他们的原创。

  但不管怎么样,黑色的流行到达新的高度,《低俗小说》里著名的黑钢盔式BOB头从1960年代一直风行到1990年代,黑色不仅在发型上占有一席之地,更在迷你裙之母Mary Quant的推动下,成为时装、音乐的主流色。

  “这真是个疯狂的时代,她们的头发像吃了火药,没有人能幸免。”

  时尚评论家们在说起1980年代的发型时,总会嘲讽地这么说。那确实是个疯狂的年代,无论长发、短发、金发、黑发、红发,统统像吃了火药似的爆炸着,没人能免俗。

  “女人没完没了地折腾,就像竞争中的产品,生怕被淘汰。”

  美国女权主义作家Susan Brownmiller面对一个多世纪以来女人发型的更叠精辟地说出这句话,而现在,应该把这句话送给时装设计师和电影导演们,因为流行变化越大,明星们越发变得简单,一头不经烫染的直发,反而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打,花样百出的秀场、跨越时空的电影早把娇滴滴的女明星变得轻巧伶俐。

  再也没有谁以某个著名发式为走红之计,再也没有谁因为敢剪短发而引起轰动,也再没有谁因为剃了光头就一夜成名,大家都见惯不怪了。长发依然是女明星的最爱,特别是只稍修剪,不经染色的直长发,因为方便造型师工作、能快速变化成任何剧情想要的形式而成为人人必备的基础装束。除了小范围的高级订制服发布需要戏剧化造型之外(只有他们才没完没了地折腾,生怕这场游戏消失),在成衣发布会的秀场上,设计师们更愿意以垂顺自然的直长发衬托他们的新设计,简单、快捷、城市化,是2007年时尚界的主要语汇。

  在时尚圈子里,短发受小众人群的青睐,1950年代被《罗马假日》捧红的pixie cut发型,又名赫本头,是半个多世纪以来最具明星气的短发发型。曼彻斯特超模Agyness Deyn在长发成群的模特圈里独树一帜飞速窜红,她天真男孩儿气质因着pixie cut提了不少气。Audrey Tautou、Natalie Portman、Stella Tennant都是这个发型的爱好者,她们根据自身不同的气质改良了pixie cut。


  女性特质和头发长度成反比吗?

  短发不再引起非议,并迅速摇身一变成为权力的象征,重新让女性审视自我。女政治家们借助短发在男权世界里发出自己的声音,性别差异降低了,争取威望近在咫尺。

  女性特质和头发长度成反比吗?这个问题等一下再回答,先看一组《福布斯》网站日前评出的2007年度全球最具影响力女性排行,前十位不是国家领导人就是大集团的CEO,除了排行第六位的印度国大党主席Sonia Gandhi之外,其他女性清一色全是短发。

  德国总理Angela Merkel、美国国务卿CondoleezZA Rice、百事公司董事长兼CEO英德Indra K. Nooyi排名均在前列,这些听起来铿锵有力的头衔和她们外表一样,充满男子气概,刚直不阿,言辞振振有力。她们已婚或者拥有爱情,美国国务卿Condoleezza Rice还是位钢琴和花样滑冰高手,如果说女强人都没什么女人味,还真是大错特错。

  另一位权力女强人并不在前十位之列,但她的影响力同样巨大,Hillary Clinton,她的发型和她的政治野心一样,直白、利落、泼辣。去年雕塑家Daniel Edwards专门为她创作了一尊名为“总统的微笑”的雕塑,Hillary裸着上身,胸部被压上蕾丝花纹,创作者说:“我希望在塑像中捕捉到她的年龄和温柔。” Hillary办公室没有对此事作出任何评论,也许Hillary当他是小孩把戏。1992年前后,Hillary还是位金色长发美女,自从帮助Clinton入主白宫,她就再没以长发出现在人们面前,起初是齐肩的短卷发,后来越剪越利索,随着竞选总统,她的发型越来越干练有型,眼神也越来越坚强凌厉。都是权力在作怪,在男权政治的世界里,要想和他们一争高下,必须隐藏身上的一部份女性特质,短发无意中传递了这样的信号:“我很强,我有支配欲!”发达国家里没有出现过一位留着长发的男总统,女总统的短发是平等的象征,她决不可能在公众面前显露出一副拖泥带水的样子。

  政治生涯起起落落的乌克兰美女政治家Yulia Timoshenko是当代所有女政治家中穿戴最具有女性特质的一位,她著名的发型也说明了这一点,长长的金色头发被高高盘起,从来不曾放下过。她充分掌握了大部份男人的心理,利用外表,争取支持,她和其他女政治家不同,她首先是个女人,其次才是政治家,但假如她把头发放下了,效果又大不同,女性特质在服装上已经被过份强调,头发则表明态度和立场,富有性格的盘发正是折中做法。

  女性特质和头发长度成正比,在政界是如此,头发是权力的象征物,越是拥有最高权力的人,越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发型,从长度到形状。女政治家们从外表把女性特质减到最低,但并不表示她们缺乏女人味,只是说明,她们希望人们关注的,是头脑和决策能力,而不是多么妩媚、多么性感,她们是政治家,不是女明星。放下了头发,也就意味着放弃了对权力的追逐。


   

  在头发的战争中赢得安全感

  “女人要是不知道如何摆弄自己的头发,她的聪明才智就没有用武之地了。”早在1900年,美国作家Edith Wharton就这么说,头发这件麻烦的小事,是女人终其一生的事业。

  无论什么时候,女人都在为头发烦恼,留了又烫、再拉直、再剪短,如此反复,头发这件麻烦的小事,是女人终其一生的事业。和头发作战,实际上为了赢得更多的安全感,有的女人靠男人带来生活上的安稳,有的则是靠自己打拼,头发和衣服一样,并不是你想拥有什么样的发型才选择它,而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  美丽的长发会不自觉激发女性性感的动作,比如不自觉地撩拨头发,精明的短发会让人将注意力放在你的思想和谈吐上,而不是流于表面。心理学家还做过这样的研究,女性的年纪越轻,短发则越让人有愉快感,相反,上了岁数的人如果是短发,则容易令人紧张,而中长发的中年人却容易给人温和的好印象。

  Victoria Beckham曾经也是长发飘飘,和大多数明星一样。但自从在娱乐圈的身价越来越高,也越来越富有之后,她剪出一个超酷的短发,立即显现出和普通明星的差距。Paris Hilton出狱没多久,就把头发剪成邻家女孩的模样,借此重新树立形象,也算是改改运气。

  事业平稳的明星发型改变通常不会太大,在演艺圈,今天染、明天烫、后天剪只有两种人,没有确定风格的小明星和事业出现强烈波折的大明星。明星也是普通人,得靠头发来说明各自的立场,能恰到好处拿捏住头发的分寸,需要很深的功力。(文/陈梦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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